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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社会学理论发展的非经验主义道路
2021年03月05日 07:51 来源:《学术月刊》2021年第1期 作者:谢立中 字号
2021年03月05日 07:51
来源:《学术月刊》2021年第1期 作者:谢立中
关键词:社会学理论;中层理论;经验主义;非经验主义

内容摘要:

关键词:社会学理论;中层理论;经验主义;非经验主义

作者简介:

  摘 要:默顿倡导以中层理论为中介来联结社会学的经验研究和一般理论研究,推动社会学理论的合理发展,这一倡导具有合理性。但是默顿试图通过以经验研究为基础优先发展中层理论,然后再通过对中层理论进行归纳来形成一般理论这种经验主义策略进而实现这一目标的想法却可能是错误的。正如中层理论并非从经验事实中归纳得来一样,一般理论也难以从中层理论中归纳而来。我们需要探索一条非经验主义的社会学理论发展道路。

  关键词:社会学理论;中层理论;经验主义;非经验主义

  在当代国内外社会学界,默顿有关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之间关系的论述具有广泛而又深远的影响。默顿将社会学研究区分为经验研究、中层理论和一般理论三个基本层次,主张一条从经验研究到中层理论再到一般理论的社会学发展道路。几十年过去了,这条发展道路的实际效果如何呢?这是一个值得我们加以反思的问题。本文的目的就是试图在这方面做一次粗略的尝试,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些有助于大家进一步思考此问题的看法和建议。

  一、“中层理论”的概念界定

  粗略言之,可以首先将社会研究划分为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两个层面。包括社会学在内的国内外学术界,对于这两个层次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大家并没有什么根本性质的意见分歧。大家都同意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要相互结合,经验研究要以理论为指导,理论研究要以经验研究为依据等。但具体到这两者到底如何相互结合这一问题,意见分歧就出现了。例如,在社会学领域,涂尔干就曾经认为,理论只能来源于对经验研究成果的归纳或概括,因此经验研究应该先于理论研究,理论研究应该跟在经验研究之后形成和发展。1这种观点我们可以称之为“经验主义”观点(或者按照帕森斯的术语,称之为“经验主义的实在论”)。反之,帕森斯则认为,理论不仅具有相对自主性,完全可以通过对研究对象进行分析等途径在相关经验研究开展之前就构建出来(之后再通过经验研究去加以验证),并非只能通过对经验研究成果的归纳概括而来,而且由于特定理论的存在还是相关经验研究得以可能的前提条件,因此,不是经验研究先于理论研究,而是理论研究必须先于经验研究。2这类观点我们可以称之为“理性主义”观点。类似的对立观点不仅存在于社会学界,而且也广泛存在于所有哲学与科学研究领域当中,并且迄今为止仍一直相持不下,难分难解。默顿优先发展“中层理论”的策略,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当年美国社会学界反帕森斯主义思潮当中的一股细流,是试图站在经验主义的立场上来调解这一对立的一种社会学发展策略。

  和所有社会学者一样,默顿也首先将社会学研究区分为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两个层次。所谓“经验研究”指的是对于社会现实中各种“特定事件”所做的“详尽而系统的描述”。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对于默顿来说,经验研究可以是对个别经验事例的详尽描述,也可以是对诸多同类经验事例及其相互关系的概括性描述,后者可以称之为“经验概括”。这种对诸多同类经验事例及其相互关系的经验概括也可以在经验研究开始之前以“操作性假设”的形式预先提出来,再通过后续的经验研究来对其真实性加以确认。默顿指出,在实际的学术活动中,人们常常会把这种对诸多同类经验事实及其之间关系的概括性描述与社会学理论混淆起来,默顿对此提出了异议。默顿认为,“经验概括”本身并非是一种“理论”。所谓“理论”指的是对经验研究中所观察到的那些事件或现象之间的关系做出合理可信的解释,而“经验概括”通常只是限于描述这些关系而不能对这些关系做出合理可信的解释。默顿明确地解释说:“经验概括”中的“经验”一词意味着虽然人们能够反复地观察两种经验事实之间的关联,但却还不能够理解或解释这种关联为何存在。1例如,以下陈述都具有很强的概括性:“体力劳动者比属于同一收入阶层的白领职员人均花费更大”,“具有较大比例的人数从事制造业的城市,一般说来,也有较高比例的已婚年轻人”,“天主教徒的自杀率比新教徒低”等等。尽管它们分别概括性地陈述了两种经验事实(“劳动者的职业属性”与“人均花费”,或者“从事制造业的人数比重”与“已婚年轻人比重”,或者“群体的宗教信仰类型”与“自杀率”)之间的关系,但它们并未对这些关系做出合理可信的解释,它们充其量只是为构建这种理论解释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必要的素材。因此,在默顿看来,它们都只是“经验概括”性质的陈述,而非“理论”性质的陈述。

  因此,对于默顿而言,只有那些既具有很强的概括性,同时又能对所概括的经验事实及其相互关系做出合理可信之解释的陈述,才能成为“理论”。社会学“理论”又至少可以大致划分为两个层次,即社会学的一般理论和中层理论。按照默顿的解释,所谓社会学“一般理论”指的是那些“包罗一切、用以揭示所有我们可观察到的社会行为、社会组织和社会变迁的一致性的自成体系的统一理论”。2像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帕森斯的社会系统理论等等,都属于这种社会学的一般理论。而“中层理论”指的是一些“既非日常研究中大批涌现的微观而且必要的操作性假设,也不是一个包罗一切、用以解释所有我们可观察到的社会行为、社会组织和社会变迁的一致性的自成体系的统一理论,而是指介于这两者之间的理论”。3在《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一书中,默顿列举了若干“中层理论的实例”,包括参考群体理论、社会流动理论、角色冲突理论,以及社会规范的形成理论等等。

  默顿认为,将社会学的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列为对立的双方毫无逻辑基础”,4将它们两者合理地结合起来对于社会学的发展来说显然是最为有利的做法。但是,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一些像帕森斯这样的社会学理论家主张通过分析的途径建构起某种上述可以用来解释我们可观察到的所有社会现象的社会学一般理论,然后再用这种一般理论为指导来开展社会学的经验研究,并通过这些经验研究来检验和发展这种一般理论。默顿认为,这会是一种困难重重的社会学发展策略,因为包括在这种一般性理论系统当中的那些假定是“如此地远离经验对象,或者具有这样高度的抽象化,以至无法进行经验探索”。5默顿认为,要想将社会学的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真正有效地结合起来,使得双方能够相得益彰,就必须放弃这种首先建构一般理论的策略,而从中层理论的建构入手,来实现这种结合。

  为什么只有从中层理论入手才能够实现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的合理结合?默顿对此一问题做了具体的回答。以下我们简述之。

  二、优先发展中层理论之理由

  按照默顿的说明,之所以只有从中层理论入手才能够实现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的合理结合,主要是因为和一般理论相比,中层理论具有单纯的经验研究和一般理论研究都不具备的以下特点:

  第一,它属于理论而非经验描述。作为一种理论,“它们超越了纯粹描述或纯粹经验概括的范围”,6因而可以用来解释许多不同的经验研究领域的现象,例如,作为一种中层理论,社会冲突理论就可以适用于种族冲突、阶级冲突和国际冲突等不同的经验现象。

  第二,但它又“只涉及有限的社会现象”而非包罗万象,并“由有限的几组假定所组成,通过逻辑推导可以从这些假定中产生能接受经验调查证实的具体假设”,7因而具有能够用经验事实来更有效地加以检验这一特点或优点,从而可以与相应的经验研究成果直接关联起来。

  第三,各种中层理论之间并非是互不相关的,而是可以被综合进更为庞大的理论网络之内,从而可以将微观层面上的经验研究和更为宏观层面上的一般理论研究联结起来,实现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之间的有效结合。

  为了论证中层理论在联结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方面所具有的优势,默顿还做了如下进一步的说明:

  1.理论来自经验研究的积累和归纳,从经验研究的具体成果到一般性的理论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逐步积累、归纳、概括的过程,因此,我们不可能迅速形成能够解释一切社会现象的一般理论,更不可能在足够充分的经验研究完成之前就直接形成一般理论。默顿指出,“中层理论”这个概念并非是他的首创,而是一个可以从培根这样的近代哲学家那里就发现的一个概念。作为一个经验主义哲学家,培根早就明确地意识到了中层理论在科学研究中的重要性。因为,“无论如何,认识世界都不是从具体事物一下子跃到远离具体事物而具有高度概括性的原理,并固执地认为这一原理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们往往希望科学研究能顺利进行,在上升的阶梯中,能一步接着一步,毫不受阻地从具体事物进展到低层原理,随后才到中层原理,一步高于一步,最后到达最为一般的原理。最底层的原理几乎与纯经验没有什么区别,而高度概括性的原理往往是抽象的纯理论,缺乏坚固的基石。只有中层理论是真实可靠和富有生命力的原理。”8因此,在经验研究或充分的经验研究完成之前就试图凭想象或分析等途径建构起一般理论是不合乎经验科学研究的程序和逻辑的。

  2.一般理论过于抽象,包含的经验事例太少,不能直接用来指导经验研究,能够指导经验研究的只能是由于“只涉及有限社会现象”因而更贴近经验事实的中层理论。默顿说:“社会学中的中层理论主要用于指导经验探索。社会系统的一般理论远离特定的社会行为、社会组织和社会变迁,已不能揭示我们观察到的现象;而对于特定事件的详尽而系统的描述又缺乏整体的概括性,中层理论则介于两者之间。当然,中层理论也具有抽象性,但它非常接近于各种命题中的观察资料,而这些命题是可以进行经验检验的。中层理论正如字面上所表明的,只涉及有限的社会现象。”9

  3.对一般理论的追求是对哲学家的拙劣模仿。默顿指出,孔德、斯宾塞、吉丁斯等早期社会学家是在创立高度综合的哲学体系这种学术氛围下成长起来的,因而往往也将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这样一些体系哲学家当作自己的典范,将创立一种社会学理论体系作为自己的努力方向。但事实上,这种创建综合性社会学理论体系的努力,“如同建立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一样,虽然具有令人振奋的挑战色彩,但成功的希望同样渺茫,一旦如此,这样的体系则成为废品”。10在哲学界,罗素早就批评了这种体系哲学,而一些社会学理论家却还未能真正醒悟。

  4.对一般理论的追求也是源自对自然科学的误解。这种误解有三种:

  “第一种误解是假定思想体系可以在积累大量的基础观察经验之前得到充分的发展。”11事实上,在自然科学中,无论是牛顿物理学还是爱因斯坦相对论都是在前人积累起来的大量经验研究的基础上形成的,而非是他们个人理论思考的结果。以为“爱因斯坦可以跨越几个世纪的探索和对探索结果的系统研究,即跨越整个必要的准备阶段,而直接接上开普勒的研究”是完全错误的。12

  “第二种误解是认为所有学科与物理科学具有历史同时代性的错误假定-认为同一历史时期的所有文化产物有相同的成熟度。”13其实不同学科之间的发展并不同步:虽然物理学已经发展到一个很成熟的阶段了,但社会学却还处在一个非常初级的发展水平。忽视了这种发展程度上的差别去盲目模仿物理科学,实际上是忘记了20世纪的物理学和社会学之间相差着亿万个小时的积累性研究。社会学还不到出现爱因斯坦的时候,因为还没有自己的开普勒、牛顿等人。

  “第三个误解是社会学家往往错误地理解物理科学的实际理论状况。令人可笑的是,物理学家们自身都承认,他们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包罗一切的理论体系,而且大多数人认为近期之内也没有这种可能。物理科学的特点是先建立起一批大大小小的专门理论,随之将它们并入理论族系。”14虽然也有爱因斯坦一类的少数物理学家在执着地追求一种综合性的物理学理论,但始终未能成功。这非常值得社会学家们深思。

  总而言之,默顿认为,我们只能先通过对经验研究的归纳形成一些中层理论,等到中层理论积累得差不多了再来建构一般理论。“社会学只有(但不是仅仅)侧重于中层理论的研究才会有所进展,否则只注重发展综合社会学理论体系,社会学就会停滞不前。”15“体系出自专论,专论来于实证。”16“社会学理论如果要有重大发展,必须有两个相互联系的进展:(1)发展具体理论,从中推导出能够接受实验调查的假设,(2)发展而不是一下子揭示一个逐步概括化的概念体系,即能够综合具体理论群的概念体系。”17

  笔者认为,默顿上述四条理由中的第二条,即一般理论过于抽象,不能直接用来指导经验研究,能够指导经验研究的只能是中层理论,应该还是有道理的,但其他则不然,尤其是第一条已经被20世纪以来的后实证主义科学哲学证明为是与科学史所揭示的科学家们本身的研究实践不相符合的。

  三、“中层理论”策略的实际效果及其原因

  默顿提出的中层理论发展策略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社会学界产生了非常广泛而又深远的影响。几十年过去了,默顿这一社会学发展策略的实际效果到底如何呢?回顾美国社会学自默顿提出中层理论策略以来的发展状况,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层理论”策略影响最大的美国社会学界,经验研究和中层理论的研究似乎很繁盛,但一般理论的研究却早已渺无踪影。我们很自然地会去推想,一般理论研究的消失与中层理论的策略的影响之间是否可能存在着因果关联?笔者倾向于认同这样一种推想。实际上无论从西方国家社会学发展的实际经验还是理论方面的思考我们都会看到,按照默顿提出的这样一种经验主义的社会学发展道路,我们将永远得不到他所说的一般理论。

  首先,无论是中层理论还是一般理论其实都不像经验主义者所说的那样是单纯来源于对经验事实的归纳。从经验事实中归纳不出任何中层理论的原因很简单:在任何时间和空间点上我们所能得到的经验事实在数量上总是有限的,但任何中层理论所要解释的经验事实在数量上却必须是无限的,尽管按照默顿的界定,中层理论“只涉及有限的社会现象”,但在这一点上和涉及所有社会现象的一般理论并无根本区别。例如,默顿在《论中层社会学理论》一文中所举的那些中层理论的例子,相对剥夺理论、角色丛理论等等,虽然都只是用来解释某些“有限社会现象”的中层理论而非用来解释所有社会现象的一般理论,但它们在理论概括或抽象的程度上却也和构成所有一般理论的那些命题一样是具有高度普遍性的,同样是以全称判断的形式来表述的(如“人们总是通过将自己的处境与他人的处境进行比较来对自己的处境加以评估”,或“一般说来,某个社会地位的占有者总是要扮演多个角色”等)。这样一种同样以全称判断形式出现的理论命题既不可能来自对经验事实的“归纳”,也不可能通过经验事实来加以“证实”。它们只能来自经验归纳以外的途径,并且永远以其可靠性尚待确认的形式存在。

  其实,按默顿自己的描述,相对剥夺理论、角色丛理论等的确都不是单纯来自对经验事实的归纳,而是来自社会学家的理论想象。相对剥夺理论是起源于詹姆斯、包尔文、米德等人的以下“设想”:人们往往通过将自己的处境与那些可以与自己相比的他人进行比较来对自己的处境加以评估,而不是孤立地对自己的处境加以评估。根据这一设想,“在特定条件下,若损失严重的家庭把他们的境遇与损失更为惨重的家庭相比,他们所产生的剥夺感可能比损失轻微的家庭还要小”。18经验研究“证实”了这一设想,从而使之成为一个被接受的社会学中层理论。角色丛理论也是源自一个在社会结构中社会地位如何排列的“设想”:之前人们认为社会角色就是某个社会地位占有者的行为,一种地位对应着一种角色;但后来意识到一个地位的占有者并非仅仅只扮演一种角色,而是可能需要同时扮演多种角色,由此便产生了“角色丛”的概念以及如何处理角色丛之间关系的问题。这一设想也引发了一系列新的经验研究课题。

  可见,从经验事实中归纳不出任何中层理论。同样,从中层理论中也归纳不出任何一般理论。其原因主要有二:第一,既然任何一个由全称判断形式的命题构成的中层理论都既不可能来自对始终有限之经验事实的“归纳”,也不可能通过始终有限的经验事实来加以“证实”,那么,我们怎么可能通过对这样一些其本身的可靠性都始终处在无止境地有待确认状态的中层理论进行归纳、概括或综合来形成更为一般的社会学理论呢?第二,通过对中层理论进行归纳、概括或综合来构建一般理论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我们所建构的中层理论在数量上能够覆盖社会现实的全部领域,因为任何一般理论所要解释或覆盖的社会现实领域都必须是全面的。只要现有的中层理论在数量上不足以覆盖社会现实的全部领域,留有一定的空白,那我们以现有中层理论为基础进行综合而来的一般理论在内容上就会是有欠缺的、不完善的,不一定会优于某些我们通过其他途径构建出来的一般理论。如果社会现实是固定不变的,那么,我们还可以设想,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我们的不断努力,我们终有一天能够构建出足够多的中层理论,使之作为一个集体能够覆盖社会现实的全部领域。但遗憾的是,事实上,社会现实本身始终是处在不断变化的过程当中,因而总是不断会有现有的中层理论处理不了的新领域、新主题涌现出来(比如,在工业化出现之前,不可能出现关于企业组织、城市化、城乡关系等等的中层理论),这使得在任何时间和空间点上我们所能得到的中层理论在对社会现实领域的覆盖范围上也总可能是有限的、不完全的,从而不足以为我们通过对中层理论进行归纳、综合形成一般理论提供充分的基础。这可能也正是为什么自默顿提出中层理论策略以来,在美国等国家社会学界尽管形成和积累了诸多中层理论,但却始终未见有人能够像默顿期待的那样,以这些中层理论为基础来形成更为综合的一般理论的一个重要原因。

  由此可见,无论是中层理论还是一般理论的形成其实都只能是社会学想象力的结果,而非逻辑归纳的结果。而且,经验研究、中层理论和一般理论之间的这种关系,无关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划分,无论在自然科学中还是在社会科学中都是这样。默顿“中层理论”策略的提出及其论证很大程度上是建立于实证主义者尤其是逻辑实证主义者对于科学理论形成的错误观念之上,这种错误观念早已受到后实证主义科学哲学的反驳。鉴于这些反驳早已为人们所熟知,此处不予赘述。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我们说中层理论不可能通过对经验事实的归纳得来,一般理论也不可能通过对中层理论的归纳得来,这并不是说经验研究对于理论的建构就完全没有意义,以及中层理论研究对于一般理论的建构也完全没有意义。就经验研究对于理论研究的意义来说,尽管中层理论并不能通过对经验事实的归纳而来,但正如默顿在《经验研究在社会学理论发展中的作用》一文中所阐述的那样,除了对现有理论加以检验之外,通过提供某种出乎意料的新资料、新方法等,经验研究还在概念的澄清、理论的重整和新理论兴趣的形成等方面对于社会学理论的研究具有单纯理论研究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我们说,理论的建构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学想象力的结果,但这并非是说,经验研究对于这种社会学的想象就完全没有价值。相反,和现有经过检验的理论成果(无论是本学科的还是其他学科的)等信息一样,经验研究也为我们发挥自己的社会学想象力提供了一定的路标。就此而言,社会学家借以发挥自己想象力的经验事实越丰富,这种想象所得的结果离社会现实本身就可能越近,反之则可能就越遥远。而就中层理论研究对于一般理论研究的意义来说,尽管一般理论并不能像默顿设想的那样通过对中层理论的综合而来,但也正如默顿所指出的那样,如果没有中层理论作为中介或桥梁,由于过于抽象等原因,一般理论就难以与经验研究的成果关联起来,从而通过经验研究来对其合理性、可靠性加以检验。在一般理论和经验研究之间的联结上,中层理论乃具有无法否认的重要作用。我们反对的只是默顿关于一般理论只能从对中层理论的归纳、综合而来的看法,而非他关于一般理论只有借助于中层理论才能更好地与经验研究相结合的看法。

  四、社会学一般理论的重要性及其发展的非经验主义道路

  如上所述,单纯从中层理论当中是无法直接得到一般性理论的。然而,无论是从社会实践还是社会学研究角度来看,我们又都可以毫无疑问地断定:我们需要有社会学的一般理论。主要理由可以扼要陈述如下:

  1.没有一般理论,我们对于社会实践就缺乏一种能够从时间和空间上对社会现实和社会历史变迁的整体进行把握的全景图,这将使得我们难以对自己正在从事的社会实践从时间和空间上进行相对准确的定位,从而对于自己的行动整体以及下一步的行动过程难以做出较为适当的带有整体性和前瞻性的判断和筹划。

  2.没有一般理论的指导,我们对于社会现实所进行的各项研究从总体上来看也会陷入各自为政、盲目进行的局面,使整个社会研究呈现出一种杂乱无章、难以整合的状况。由于上面所说的那些原因,中层研究策略并不能帮助我们克服这些问题。

  3.默顿认为,迄今为止物理学等自然科学领域中也没有建立起一个包罗一切现象的一般理论,有的只是由各种中层理论联结而成的理论“族系”而已。然而,物理学等自然科学中没有一般理论吗?笔者认为,这是一种对物理学的误解。物理学中当然有自己的一般理论。从古至今,至少存在过三种关于自然界的一般理论,即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牛顿物理学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物理学。只是量子力学的出现对爱因斯坦物理学提出了挑战,物理学家们迄今尚没有能力建立起能够与量子力学的基本理论观点相协调的新宏观物理学。

  我们需要社会学的一般理论,但按照默顿倡导的中层理论策略我们又将永远无法得到我们所需要的这种社会学一般理论。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来走出这一困境呢?

  笔者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有另外一条发展社会学理论的道路,这就是先形成一些一般理论,然后从一般理论中演绎出一些中层理论,再用这些中层理论去指导经验研究,通过经验研究来对这些中层理论以及它们所出自的一般理论进行检验,逐步完善这些一般理论。这样就在一般理论、中层理论和经验研究之间形成一个从理论到经验再回到理论的循环,但循环的起点不是经验研究而是一般理论的研究。通过这种循环,来使社会学的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共同得到发展。

  这里存在的一个问题是:作为上述循环之起点的社会学一般理论从何而来?回答是:可以以任何一种方式、从任何一种途径而来,如沿用古今中外本学科现有的任一一般理论,对这些一般理论加以扩展、修正,或对它们进行综合,或借用其他学科的相关理论,或以某个或某些有限经验事实为依据进行想象,或基于某种个人的直觉,等等。这些都是一般理论借以形成的方式或道路。正如后实证主义科学哲学家们所指出的那样,理论的来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理论的检验过程。只要我们能够将一般理论合乎科学规范地转换为一定的中层理论,再严格地通过经验研究来对相关中层理论及其所自出的一般理论进行检验,那么,最初的一般理论从何而来、如何形成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事实上,许多经典社会学家如涂尔干和韦伯都是按照上述方式来将社会学一般理论与经验研究结合起来的高手。默顿曾经将涂尔干在《自杀论》中所做的研究视为中层理论研究的一个典型事例。19但实际上,我们大家都知道,涂尔干在该书中对自杀现象所做的研究并非是与他先前在《社会分工论》和《社会学研究方法论》等著作中提出的社会学一般理论完全相脱离的,而是其用来对这一被称为实证主义或理性主义社会学一般理论进行检验的一个环节,其中的许多概念及其命题在相当程度上都是从其社会学一般理论预设中引申或演绎出来的。如将其研究对象设置为“自杀率”这类“社会事实”而非个人的自杀行为、主张用“社会事实”来解释同样作为社会事实的“自杀率”,乃至用“社会整合程度”来解释自杀率的变化等,都和涂尔干的社会学一般理论预设有着千丝万缕的逻辑关联,绝非单纯来自对经验观察的归纳或提炼。默顿还认为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所做的研究也是一个中层理论研究的事例,甚至是最好的例子。20但事实上,我们也知道,韦伯在该书中对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及其生产方式之间关系所做的研究,也是不能和他先前已经初步形成的社会学一般理论预设完全脱离开来加以理解的。离开了他前期对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当然是韦伯等人特殊理解过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所做的批评、他对德国历史主义和法国实证主义社会历史理论所做的调和,以及在此基础上初步形成、后来被进一步发展成为所谓“理解社会学”的一般理论框架,我们就难以理解他在《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所做的研究。因此,和涂尔干在《自杀论》一书中所做的研究一样,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所做的研究,其实也正是我们可以去加以学习和模仿的、如何通过从社会学一般理论中演绎出中层理论来指导和衔接经验研究的一个良好范例。将这两项研究视为中层研究的实例并非错误,错误的是默顿将其理解为他所设想的那种既来自对经验研究的归纳、又可以由之进一步归纳出社会学一般理论的中层理论。

  我们所提出的这条社会学理论发展道路并没有否定默顿将社会学研究划分为社会学一般理论、中层理论、经验研究等不同层次的看法,也没有否定中层理论作为一种联结一般理论和经验研究之桥梁的必要性。和默顿提出的优先发展中层理论的策略不同的只是这三者之间的逻辑关系及其方向发生了变化。在默顿那里,中层理论最终应该是对积累起来的大量经验研究进行归纳概括的结果,而一般理论则是对中层理论进行归纳概括的结果。相反,在我们这里,不仅一般理论不是对中层理论进行归纳概括的结果,而且中层理论也不是对经验研究进行归纳概括的结果。一般理论可以由任何一种方式来提出或形成,中层理论则是由相关的一般理论演绎而来,经验研究则是在各个由某种一般理论演绎而来的中层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的。

  和默顿倡导的优先发展中层理论的策略相比,上述从一般理论到中层理论再到经验研究的社会学发展策略具有自身的优点。按照波普尔等人有关“观察渗透着理论”的说法,任何一项经验观察背后都必然存在着一定的理论引导,纯粹脱离理论引导的“客观”观察事实上是不可能存在的。与此相似,这一看法也可以被应用到中层理论和一般理论的关系上来:正如“观察渗透着理论”一样,我们也可以宣称“中层理论渗透着一般理论”,即任何一种中层理论,或隐或显,背后总是存在着一定的一般理论预设,总是要以这些更为一般的理论预设作为自己的逻辑前提。如果这些一般理论预设可以提前被发掘出来,用于指导经验研究和中层理论的形成,那么相关的经验研究和中层理论研究就可以与用来指导它们的一般理论预设至少在逻辑上预先保持一致或协调。但事实上,在默顿中层理论策略的引导下,由于现有的中层理论是在缺乏一般理论指导下单纯从经验研究中引申而来的,因而整体上看缺乏逻辑上的一致性,难以整合成一个默顿心目中的那种统一的、综合性的一般理论。

  笔者认为,通过上述这样一条新的道路,我们就可以比目前我们看到的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社会学家那样更好地解决经验研究与理论研究之间的结合问题,消除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两张皮的现象。所以,我们不能盲目地去跟随美国等西方国家社会学的发展道路,应该在总结西方社会学发展道路的经验和教训的基础上,走出我们中国社会学和社会学理论发展自己的道路。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

  第一,按照上述非经验主义道路去发展社会学理论,并不意味着我们最终将会得到一个当年帕森斯曾经期待过的那种在社会学领域中具有唯一垄断地位的社会学宏观理论。无论是科学哲学还是社会科学哲学的研究都已经表明,在任何一个科学研究领域中,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形成某一个理论长期垄断的局面,理论的多元性,或者说“巴尔干化”既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

  默顿曾经期待能够通过优先发展中层理论来最终形成一个统一的、综合性的社会学一般理论。其实这也只是他的一种一厢情愿。正如默顿自己承认的那样,许多现有的中层理论其实是可以和不同的一般理论相匹配的。他说:“中层理论往往与称之为社会学理论体系的各种不同的观点相吻合。正如人们所说,角色丛理论与[许多不同的]大的理论取向是一致的,如:马克思主义、功能分析学说、社会行为主义、索罗金的整合社会学和帕森斯的行动理论。”21换言之,从某种中层理论,比如说角色丛理论当中可以进一步抽象出的理论结论是多样化的,而非唯一的。默顿还认为这是所有中层理论都具有的一种特性。如果是这样,那就表明即使我们积累再多的中层理论,我们最终也无法从这些中层理论中归纳、概括出某种单一的社会学一般理论来,而只能得到许多立场、观点完全不统一的一般理论。这也说明了即使通过对中层理论进行归纳也是得不到默顿和帕森斯等实证主义社会学家所期待的那种统一的社会学一般理论的。无论是从一般理论开始还是从经验研究或中层理论研究开始,社会学理论最终都将是多元的而非一元的。

  第二,倡导通过从一般理论中演绎出中层理论,再以这种从一般理论中演绎出的中层理论来指导经验研究,并非是在鼓励大家都去从事一般理论的研究。原因如下:

  1.社会学一般理论的研究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需要研究人员在兴趣、知识背景等方面具备一些特定条件,并非每个人都有兴趣或适合从事这种一般理论的研究;

  2.每一个一般理论都需要通过大量的、持久的经验研究加以检验,因而从事经验研究的学者应多于从事一般理论研究的学者。否则任何一个一般理论都无法得到经验研究的充分检验,社会上将会像默顿所说的那样充斥大量无用的一般理论和一般理论家;

  3.社会实践对于经验研究的需求要远远大于对于一般理论的需求。在社会现实中每时每刻都产生着海量的具体实践问题,都需要或者期待从社会学家的科学研究中获得一定的指引,故社会实践对于经验研究的需求量也是海量的甚至永无止境的;但社会实践在特定时期里对一般理论的需求却不可能是海量甚至永无止境的,而是有限甚至相当有限的,因为我们在选定了某种一般理论作为经验研究指引之后,就必须在一定时期内维持这种选择,而不能朝定夕改。否则,无论是社会实践还是经验研究都将陷入长期的碎片化状态。

  注释

  1.参见涂尔干(迪尔凯姆)在《社会学方法的准则》(狄玉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年,或其他译本)一书中的相关论述,尤其是第二章。

  2.参见帕森斯在《社会行动的结构》(张明德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3年)一书中的论述,尤其是第一章和第十九章。

  3.默顿:《论理论社会学》,何凡兴等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90年,第193页,注2。此为《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南京:译林出版社,2006年)一书的节译本。

  4.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54页。

  5.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54页。

  6.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180页。

  7.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198页。

  8.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92页。

  9.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92页。

  10.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75-76页。

  11.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55页。

  12.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2页。

  13.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3页。

  14.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3页。

  15.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4页。

  16.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5页。

  17.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9页。

  18.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71页。

  19.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69页。

  20.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56页。

  21.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81页。

  22.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86页。

  23.默顿:《论理论社会学》,第59页。

作者简介

姓名:谢立中 工作单位:北京大学社会学系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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