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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哲学本身的基督教哲学 ——评黄裕生教授的《宗教与哲学的相遇》
2019年06月06日 15: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马寅卯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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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祝贺黄裕生教授的《宗教与哲学的相遇》再版。这部著作在十年前发行了第一版,它当时带给我的冲击至今记忆犹新。我曾向很多人满怀热情地推荐过这部著作。据我所知,它也的确影响了很多人,特别是很多年轻学子。我现在很高兴看到它经过修订后重新出版了。

  今天的市面上已经有很多宗教哲学或基督教神学的著作了,但《宗教与哲学的相遇》不仅不会被湮没其中,它的价值反倒愈加显现出来。

  对于这部著作,我阅读得比较仔细的是上篇和中篇,尤其是上篇。因为这部分涉及的是更为普遍的问题,而不是某个哲学家的问题。这个更为普遍的问题就是宗教与哲学的关系问题。

  作者很好地阐述了他给自己提出的三个问题或者说三个任务,这就是什么是基督教哲学?哲学与宗教的界限是什么?基督教信仰为哲学提供了什么?第一个任务涉及到基督教与哲学的相容性问题;第二个任务涉及到宗教与哲学的差异性问题;第三个涉及到哲学从基督教那里获取了什么?乍一看,这样的论题设置似乎存在着一个欠缺,那就是前两个论题是对称的,相互补充的;而第三个论题是孤立的,缺乏对应物的,就是说,似乎还应谈到哲学对基督教信仰的贡献。这样明显的问题当然不可能是作者的疏忽。作者之所以这样处理,一是因为作者在前面的部分对哲学对基督教信仰的贡献已经有所交代,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本书的主题是基督教哲学,而不是理性宗教,这里的中心词是哲学而不是宗教,是一种与宗教相关的哲学,而不是与哲学相关的宗教。因此,它关注的重心不是哲学或者理性给宗教或信仰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而是宗教或者信仰给哲学或理性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哲学是理性的事,宗教是启示的事。二者的关系无非是平行或者相遇,而如果是相遇,这样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甚至正好相反的事物的相遇意味着什么?会发生什么?我们首先可以想到德尔图良的名言:“雅典与耶路撒冷有何相干?”或者海德格尔的的著名说法:所谓“基督教哲学”不过是“木制的铁和误解”。这样,哲学与宗教的融合要么是不可能之事,要么以牺牲一方或至少以一方的地位或尊严受损作为代价。这方面我们最熟悉的说法就是:在中世纪,哲学成了神学的婢女;或者俄罗斯著名哲学家舍斯托夫的说法:中世纪的基督教哲学不过是让耶路撒冷在雅典那里受审。

  但是,哲学与宗教有无可能实现一种有机的融合,一种创造性的相遇?也就是说哲学与宗教的相遇有无可能成为相互启发、相互丰富、相互提升、相互成就的事件,从而使得无论哲学还是宗教都既成全了对方也成全了自己?如此,哲学成了更好的哲学、更充分的哲学、更大的哲学、更完善的哲学;宗教成了更好的宗教、更充分的宗教、更大的宗教、更完善的宗教?;圃I闹飨蛭颐侵っ?,这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现实的?;浇滔蛘苎羰玖苏苎Э赡苡械菔被姑挥械亩?、可以凸显但暂时还隐而不彰的东西、应当被强化但暂时还很微弱的东西;而哲学则向基督教表明,基督教的真理虽然是启示真理,但并不必然与理性相矛盾,至少它们当中的一些完全可以与理性一致并通过理性得到证明从而强化其真理性。

  在黄裕生那里,基督教哲学这样一个概念不仅意味着信仰和理性可以和睦相处,也不仅意味着二者可以互通有无、互相激发、互相借取,而是一种最深层次上的一致性。我以为,对于这种关系的恰当理解和处理是任何一部基督教哲学著作成功与否的关键因素,否则即便它在某个局部上是成功的,甚至是精彩的,也难以保证整体上是成功的,它只是作为别的东西的成功,而不是作为基督教哲学的成功。这部著作在这个困难而又无法回避的问题上的处理显示出了作者对哲学和宗教的深刻洞见。无论对于宗教,还是哲学,都可以有两种视野,一种是历史的视野,一种是理性的视野。对基督教哲学的阐述当然不能离开历史的视野,因为它本身就是哲学史的一部分,但是如果只有历史的视野,而缺乏理性的或普遍的视野,那么整个中世纪的基督教哲学就是纯粹的哲学史,而未必是哲学本身。因此,理性的和普遍的视野不仅是不可缺少的,而且是更加重要的。只有在这种视野下去写作,我们才能找到一个准绳,一个导线,一把量尺,才能知道它真正为哲学贡献了什么。在这方面,作者具有非常明确和清楚的意识,这种意识贯穿于整本书的写作中。这也是本书最大的特点和不可替代之处。

  通过在更加本源的意义上对哲学与宗教界限的追问,作者揭示出了哲学与宗教的分水岭是“概念”,是反思,“哲学是出于怀疑和反思而去追寻这个世界的根据和本源”,而宗教的出发点则是规章,是法则,是一些确定的,不可怀疑的东西。这样两种看起来明显不同的东西如何能够结合在一起?这种结合意味着什么?哲学与宗教究竟有何内在关联?基督教究竟给哲学带来了什么?

  作者在这些问题上展现出了令人信服的抽象能力和论证力量。他从基督教信仰当中提炼出六大原则(这些原则又可以进一步浓缩为四大原则,这就是绝对性原则、自由意志、历史原则、普遍之爱),并认为这些原则是基督教信仰对哲学的贡献。就笔者目力所及,如此系统和具有高度的概括在学界是不曾有过的,至少不曾有人进行过这样深刻的阐述。

  如果说哲学和宗教是可以相容并且实际上相互影响甚至改变了对方的话,那么经历了这种相遇之后,哲学是否因接纳启示而不像哲学,宗教是否因接纳理性不像宗教?也就是说哲学与宗教是否发生了某种异化或者各自偏离了自己?又或者哲学与宗教的相遇所产生的基督教哲学是否是一个怪胎?本书显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在作者看来,哲学与宗教的相遇虽然改变了哲学的面貌,也改变了宗教的面貌,但这种改变并非是哲学与宗教各自从外部向对方注入了某种异己物,而只是唤醒或启示了对方本有的东西,因此完全不存在“排异”的问题。没有宗教的启示,哲学中的那些新的原则终究也会靠理性自身的力量所觉悟和阐明,虽然这也许是个漫长得多的过程;没有哲学的证明,宗教中的那些启示真理依旧是真理,虽然可能只是为信徒接受的真理。因此,恰当的说法也许是,没有基督教的激发和启示,哲学还会是哲学,但只是它曾是的样子;而基督教则促使哲学成为可以是、可能是、能够是、应当是的样子。宗教调动和激活了哲学的潜能,使哲学最大限度地伸张了自己,成为了真正的自己?;浇谈谋淞苏苎У睦沸翁?,而不是改变了哲学本身,哲学本来就该内含基督教的那些根本原则。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者说:基督教哲学就不是哲学的一种历史形态,而是哲学本身。那些原则一旦进入哲学便不是可以轻易抛弃的了,哪怕我们谈论的不是基督教哲学。

  这里需要区别基督教的启示与教会的权威。如果从哲学与教会权威的关系来看,哲学与基督教的和解实际上意味着对理性特权的确认。因为正如俄罗斯著名哲学家索洛维约夫所言,虽然真正的权威不会和正确的理性相矛盾,正确的理性也不会和真正的权威相矛盾,但所谓“真正的权威”实际上就是“不和理智发生矛盾的权威”。权威只有得到理智的确认时,它才有意义;而理智则无需权威方面的任何确认,它自我确认,自身就包含着自己可靠性的全部基础。

  哲学与宗教的相遇使得双方都意识到了自己的边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使得双方的地盘似乎都缩小了,因而是双方的损失。但是,另一方面,这种相遇又使得哲学和宗教获得了一双外在的眼睛,它们彼此都可以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眺望自己,这种相遇成了重新发现自己和成就自己的契机,因而,它们双方实际上都变大了,而不是变小了。因此,我们又可以说,哲学与宗教以相互伤害的方式来相互成就。

  无论如何,这是一部深刻而充满洞见的作品。但我不想说它是一部完美的作品,事实上它也不是。不仅不是,人们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它的许多不足,如中世纪那么多重要的哲学家,而本书基本上只涉及了奥古斯丁和阿奎那,即便对奥古斯丁和阿奎那的阐释也不是面面俱到;如它的材料不够庞杂,引用的二手文献非常有限;如对中世纪哲学的后续发展和当代争论关注不够;如在追求普遍性和一致性时难以避免的对细节和丰富性的忽视,等等。就这些方面而言,我们可以找出不少胜过这部著作的著作。如果读者对它的预期是一本详实而全面的中世纪哲学史,那么难免会失望的。作者的追求和志向也不在这里。这不应当被视为一部哲学史教科书,它是一部哲学著作,它给予读者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或者说,它给予读者的要比一本单纯的哲学史著作更多。在这里,一方面,毫无疑问,奥古斯丁和阿奎那的哲学是作者研究的对象;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奥古斯丁和阿奎那的哲学又是作者思考的起点和参照,与其说作者面对的是奥古斯丁和阿奎那的哲学,不如说作者是与奥古斯丁和阿奎那一起面对二者的哲学问题。奥古斯丁和阿奎那的问题在作者这里得到了重新思考,虽然作者努力在奥古斯丁和阿奎那的思想框架中思考,但是我们也不时看到这种框架被突破,从而使得这种思考具有了一种更加现代、更加宽广、也更加普遍的视野。作者通过对奥古斯丁和阿奎那重要主题的领悟和思考,既把我们引向奥古斯丁和阿奎那,也把我们引出奥古斯丁和阿奎那。而这个引入和引出的过程既是对作者自己思想能力的挖掘和提升,也是对读者思想能力的磨砺和考验。

  可以说,与众多同类著作相比,本书所传达的精神,在思维的彻底性和连贯性方面,在思想的深刻性和通透性方面,明显独树一帜,就此而言,它不仅仍然是不可替代的,而且甚至在未来一段时间是难以超越的。至于它可能遭致或业已遭致的对研究对象多面性或丰富性揭示不足的批评,作者会回应说,该书虽然没有将中世纪哲学的不同面相一一展现,但是它所遵循的阐释理路并不排斥和扼杀思想的丰富性,而且正是这样一种理路把清晰和秩序带给了丰富的思想;它不仅可以容纳,也可以激发更为丰富的思想。

  我还想说的一点是,在一个哲学界的“大人们”纷纷以谐谑甚至哗众取宠的方式对待哲学,以玩哲学为时髦的时代,哲学仿佛成了一种不正经的人从事的不正经的事情??档路泶陶庋木俣还墙萌嘣熳?、装模作样和装腔作势,是一种舞台上的表演,在“任何时候都暴露出是一个半吊子”,因为它们没有“精神”。而黄裕生教授的这部著作以及他关于哲学所写下的所有文字都站在这种轻佻姿态的对立面,它重新把我们召唤到了哲学的原初状态,那就是从事哲学研究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在很多情况下,它甚至是一桩庄严的事业。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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